待到竹林重新恢复平静,紧邻二人方才所站之处的假山中,慢慢走出一个人,正是久等在此的魏靥。
她远远瞧着被瞿文毓几句便戳地缩回壳子里的人,心中觉得这男人有些过于不争气了些,却又没真的不喜而置之不理。
至于这个瞿文毓,魏靥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今日瞿文毓见到她躲闪的那一眼,就让她觉得奇怪。
没想到,这个男人当真也重生了。
重活一世,他变了不少,身上那副好自作聪明的劲收了八分,可是,越没问题,却恰恰有问题。
魏靥生性多疑,如今更愿意以最麻烦的心思,去揣测任何一个有可能利于、阻碍她计划的人。
方才那句迷路之说,瞿拙言不懂,她却听懂了其中的惧怕和一丝心下渐安。
这一世一个和魏家还未扯上关系的人,怎么就会有释然之感,除非,他死而复生。
瞿文毓为什么会重生,他不感兴趣。但这人活了也绝非坏事,她总觉得遗憾,报复一个毫不知情的人,到底不痛不痒了些。
前世成婚后,她在魏家本就泥足深陷,无暇顾及其他,又有瞿文毓在一边横生枝节,险些害了她十多年隐忍大计,她没杀了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至于他口口声声抱怨的欺负,这场婚姻的本质就是利益。
她娶人,让魏家放心;他嫁人,为了攀附权贵。
所谓夫郎的存在,自他嫁来,本就形同鸡肋,便该识趣安分一些。
况且,那时,生死前途面前,男人算什么。
除了嫡子这层身份,她对瞿文毓这个人本就生不出什么兴趣。
待之后,发现他蠢如鹿豕,还胆子其大后,将他关起来,不过是稍加管束,这个男人却觉得她是想拦着不让他去见瞿家。
当真是笑话。
婚事已定,瞿家哪会有那个胆子去招惹魏家。
就像如今,他们决意舍弃瞿拙言,虽八分是因为他的身份最低,且可用换取的利益极低,但还有两分绝对是因为忌惮魏家权势。
纵使再借瞿家一万个胆子,也绝没可能。
瞿文毓也真是不死心,令行禁止之下,做出私相勾引、暗行苟且之事,也要跑,也要逃。
也是从发现那刻,魏靥十几年来对于出生的那份执念,也消失地一干二净。
便是嫡出之身,家中上下无不偏袒护持的娇儿,也不过品性昏愚,行复淫邪,所作所为,令人不齿。
只是,她当真好奇,那个女人到底喜欢瞿文毓哪一点?
魏靥嘲讽着想,或许,是因他是个有妻之夫,多了几分隐秘禁忌?
不过既然老天有意,让她们都重活一世,那便各凭本事。
就是该想想,如何能让被吓到的小哑巴知道,莫要轻信旁人之言,以及别人面前躲着可以,但未来妻主面前,不可以。
只是,他胆子太小,大抵还需循序渐进。
魏靥心中突然生出一些难言的趣味,本被烂人烂事恼了的心情,也重新变好。
教导人的事她没做过,但她深谙制衡驭人之法啊。
所谓驭人之术之一,便是立威于远,示好于微。
这方法,用在男人身上,也未尝不可。
瞿文毓既然替她立了威,她想法子示好就是,先让小哑巴学会自己亲近她。
寿筵散场,平玉返回四衢园的路上,想起今日主子吩咐自己跟在未来主君身边,并直言若有人想单独与未来主君叙话,便将人引去竹林假山处。
其实到现在,他都不明白主子到底是想做什么。
虽然满心疑惑,但是完成任务才是最重要。
平玉心知,在自家主子心中,怎么做、怎么想无关紧要,事情办好了,什么都好说。
他站在厅中,将今日跟在人身边的所见所闻,皆细细道来。
尤其是说道,未来主君格外爱听有关主子的话。
魏靥撑着脑袋,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眸中有微光一闪而过,她略略坐直身子,有些高兴自己想出了一个极好的法子。
原本她是想写些酸诗情话,可又百般觉得过于露骨且无趣。
以小哑巴的性子,没准还会觉得难以应付,所以躲得更深。
倒不如,扮可怜呢。
她可以让他知道,不仅仅是他需要她,她也需要他。
寿筵之上,他明明最怕人,却因为舍不得旁人因自己受累,逞着强也要出头。
胆小却重情,宁可自己不安,也不愿旁人受损,正因如此,被他这样的人护着,着实有些意外的新奇。
可到底这个旁人不只是她,倒叫人觉得有些可惜。
若是能只心疼心疼她一个,不知这个小哑巴又会做到什么地步?
眼下,便有一个大好的机会。
“平玉,主院那很快便会寻我过去,你这次就留在这里,若是我没回来,便将我的些许消息告知瞿四公子。”
“切记,倘若他六神无主了,也别逼他,届时你便传话,我已无事,虚惊一场便好。”
“还有一件事,想办法送个人去瞿家,盯着瞿拙言,还有瞿文毓。”
平玉有些明白她家主子白天不回院子,非要跑到犄角旮旯偷听人说话是为什么了。
这是在亲自盯着未来主君。
但又愈发觉得主子的心思奇怪了,这次到底是想让未来主君心疼,做些什么,还是只稍加试探。
他觉得这个度有些不好把握。
但是,也没机会再问清楚了。
因为,兴师问罪的人已经来了。
文殊领着一众仆从走近四衢园的大门,待站定,侍从们分成两列,站在石阶下,颇有一副要将人压去廷尉府受审的气势。
“二小姐,家主和主君有请。”
魏靥施施然走出屋门,笑着应了一声,“文掌侍客气了。”
平玉完全不敢抬头,只能听着四下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他觉得这一次,小姐或许真得没那般容易过去。
家主和主君,这是摆了一场明晃晃的鸿门宴。
*
魏靥走在众仆从之间,眉沉目敛,每一步迈地都异常的从容。
其他魏府之人,皆埋头做事,不敢探听半分。
待一行人走过,才呼出一口气,直起腰,与身边人私下交谈。
远远瞧着二小姐的身影,感叹一句,天妒红颜。
纵是被问罪去了,有这身风姿和脸在,也丝毫不显狼狈,倒是衬得文掌侍等人像伺候在旁的奴才。
文殊显然也发现了,但是他又不能真的像押犯人一样压着魏靥,多少双眼睛盯着,岂不败坏了家中名声。
堂堂廷尉在家中还一副官威,圣人那不知要收到多少弹劾的折子。
所以这一路,他只能臭着一张脸。
好在,荣安园和四衢园距离不远,否则那真是让全府都看了戏。
魏靥在路上就知道了这是要去老主君那,心中沉了沉,若是去主院,顶多是被训斥发难,来了荣安园,老主君便不好收场。
果真,荣安园的正堂内已经坐了一圈人,左侧是魏昶和虞鸣非,右侧则是小辈,魏盈、沈氏和魏安然。老主君应是休憩还没起,上位空着。
但是来了这么多人,不醒也被闹醒了。
很快,期年就扶着夏侯氏从内室走了出来,看着魏昶和虞鸣非的面色十分不好。
“奴才斗胆一句,家主和主君便是有天大的要事,也该等老主君歇息妥当再议,老主君今日寿筵累了一整日,方才歇下,怎好这般惊扰?”
夏侯氏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性子,他摆手让期年别说了,不过就是白费口舌。
走进来的第一眼,他便看见独身站在堂中的魏靥,而周围人却心安理得地坐着。
他心头的郁闷更深,咳嗽了几声。
期年只能赶紧扶着人坐下,倒了杯温茶,伺候着夏侯氏喝下。
待喘了几口气,夏侯氏靠着椅子,看向魏昶,“带着这一群人来做什么?”
面对父亲的明知故问,魏昶索性也不迂回,直言,“父亲今日寿筵,赐予魏靥未婚夫添妆一事,不合规矩。”
夏侯氏笑了,他继续听下去。
“此事不妥之地有二,一魏靥为次女,父亲在魏盈婚娶时不曾露面已是引发议论,更是只给了魏靥未婚夫添妆,置沈氏于何地?”
“沈氏是我与鸣非为阿盈亲自聘来的良夫,自嫁来魏氏,一直端庄知礼、行事规矩,亦不曾做错过什么,父亲不该有失偏颇,更何况,沈氏出身太常府,与我魏氏乃通家之好,如今又结秦晋之好,更是唇齿相依,父亲此番作为让沈家人如何想?”
“其二,魏靥乃庶女,她的夫郎添妆按照规矩,本就不可多过嫡女夫,更何况那瞿四出身更是不好。我如今位于九卿,魏府更应恪守规矩,莫要让旁人因此有指摘。”
夏侯氏突然冷言,“你这是在指责自己的父亲?”
“魏昶,你的规矩,你的礼仪呢!”
“我辛辛苦苦养育你多年,何曾亏待你半分,何曾拿着这些规矩压你,张口闭口便是尊卑体统、圣贤礼教,如今却这般忤逆不孝,你眼里还有半分生身母父吗?”
若是放在从前时候,夏侯氏或许会为自己辩解,诸如自己身为长辈,给予喜爱的小辈多些添妆有何不可……
但是这些年在东海郡守着魏璆的牌位,守着她的坟,回想这一辈子,从嫁给她,到为她生女育儿,何处做的不好。
回想他自怀魏昶,受了孕育之苦,后又掏心掏肺抚养她长大,是事事都要替她周全,吃穿用度、读书立身那是一步不敢错、一日不敢松。
可谁知,却养出这样的不孝女。
夏侯氏自省多年,也确实醒悟了。
慈父、慈父,那便是多败女。
他悔在不该太过心软,对这个女儿一再忍让。
便是下了地府,见了魏璆,他不仅不愧,他还要揪着魏璆的耳朵骂三百遍,怪她让他生了这么个不孝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