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延骁听得心头一紧,双拳不自觉攥紧,后怕之意翻涌上来。若是昨夜他们住在此处,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即双手抱拳,对着一众街坊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又感激:“多谢各位街坊邻里出手相助,此番大恩,沙某没齿难忘。”
桂儿也跟着连连鞠躬,眼眶微微泛红:“多谢大家,若不是你们,这房子……真不敢想。”
街坊们连忙摆手,纷纷出言安慰,语气里满是同情:“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平安就好。”
“这年头不太平,有人故意针对你们,往后可得多加小心。”
还有热心的邻居,早已帮忙叫了警察。
可众人等了许久,才听见远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两名葡警慢悠悠地走来,一边还打着哈欠,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
两人走到门口,随意扫了一眼被烧毁的门窗和熏黑的墙壁,连门口都懒得进去,更没有询问半分线索,只敷衍地丢下一句“我们会立案调查,有消息再通知你们”,便转身慢悠悠离去,丝毫没有要追查凶手的意思。
沙延骁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底寒意渐浓。
不用想也知道,这火是谁放的。
何佩茹,是真的打算赶尽杀绝。
这时候已经早上八九点了,街坊邻居们各有各的营生,也渐渐散去了。
虽然大门口被灼烧过,还好大火没有蔓延,屋里头除了靠近门口的地方,稍微有些波及,有烟熏过的痕迹,其他地方还好。
丁香早就在厨房做好了早餐,是香喷喷的油泼面。
众人坐下来,一边吃一边商量着,阿诚说:“我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不咱们找找华商会长高先生,先前锵哥在的时候,好歹是跟他打过交道,少爷,你刚回来的时候也登门拜访过,礼物也没少送,请他做个中间人,应该问题不大吧?”
沙延骁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求人办事是要花钱的,自己这段时间虽然存下来了一笔钱,但是,用来买礼物送给华商会长还远远不够。
桂儿看沙延骁眉头深锁,一下子猜到了他的顾虑,说道:“咱们当铺的账上应该还有钱吧,不如抽出两根金条来送礼,只要能把这件事平息了,一切都好办,不然不光是中医馆,连当铺都开不了门,我们损失更大。”
沙延骁的自尊心而言,当铺不过是自己帮忙带管理,和其他吴鸣锵留下的东西一样,都是桂儿的财产,他是极不想动的,但是没办法,现在的情形不花钱是不行的。
他叹了一口气:“好,回头,我和阿诚去当铺取钱,你跟丁香好好在租房那边待着,别在这里了,我怕他们找上门。”他一边说着,一边心里暗暗的把这笔账记到了何佩茹身上。
沙延骁带着两根金条,又在街边买了两篮新鲜水果——一篮进口的美国苹果,一篮本地罕见的岭南荔枝,在这物资紧俏的时候,已是极贵重的礼。
高先生的家在澳门半岛的富人区,青砖高墙围着的院落,门口立着两尊石狮,更显沉稳气派。门房通报后,两人被领进内院,穿过栽着白兰树的天井,才到正厅。
厅里铺着南洋进口的柚木地板,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幅郑板桥的竹画,虽不是真迹,却是名家仿作。八仙桌是酸枝木的,椅垫铺着苏绣锦缎,墙角摆着个黄铜大座钟,滴答声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高先生穿着杭绸长衫,手里把玩着两颗油亮的核桃,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个捧着茶盘的老妈子。
“高先生,冒昧前来拜访,实在是有一事相求。”沙延骁将礼物放在桌上,开门见山说明了当铺被砸、医馆遭毁的事,末了道,“此事我怀疑是何家小姐何佩茹所为,她先前求爱于我,我虽然满心感动,但是实在是门不当户不对,不敢高攀,之后我家就连连发生这些怪事我们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求您从中斡旋。”
高先生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沙医生在澳门行医,名声是好的。只是何家在本地根基太深,老太太又是出了名的护短,这等家事……”他话锋一转,没了下文。
沙延骁心里一沉,阿诚也急了:“高先生,我们不是要跟何家结仇,只求能安稳度日,而且我们不会让你白忙活的,必定有重酬。”
高先生却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份报纸推过来:“你们先看看这个。”
报纸是《世界日报》,头版赫然登着篇报道,正是桂儿先前匿名打电话报告的,何佩茹逼死谢伯兰,林公子始乱终弃的事写得明明白白。
沙延骁看了明显一愣,高先生已开口:“这报馆背后是日本人,何家想压都压不住。昨天一早见报,何家脸面算是丢尽了。”
他顿了顿,又道:“何家没法子,只好另找了家报馆登声明,说谢小姐是被江湖大盗所害,林家用了厚礼安抚,还风光大葬了她。现在何家老太太发了话,让何佩茹闭门思过,一步不许踏出家门。”
沙延骁和阿诚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高先生看着他们:“你们来找我,无非是怕何家小姐继续报复。但现在这情形,何家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找你们麻烦?”
阿诚仍不放心:“可何家势大,万一……”
“没有万一。”高先生打断他,目光扫过两人,“我问你们,这篇报道,是不是你们投的?”
沙延骁摇头:“我们也是刚知道。”
高先生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实话说,何家那边已经托人递了话。他们知道何佩茹胡闹,闹出人命又惹了舆论,正想息事宁人。只要你们不再追究,他们绝不会秋后算账。”他指了指报纸,“其实何家一直在革命党跟日本人之间周旋,日本人是知道的,他们就怕日本人找些由头来整治他们,应该不敢再生事。”
沙延骁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高先生端起茶杯:“回去吧,医馆当铺该开就开。何家小姐被禁足,你们的危机,已经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