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母，伯兰回来了吗？。”桂儿把糕点放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桌上。
里间传来咳嗽声，谢父披着件打满补丁的旧褂子走出来，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看见桂儿，有气无力的说：“劳烦桂儿小姐跑一趟……快坐，快坐。”
谢伯兰正蹲在地上擦桌子，见了桂儿，头埋得更低了，手里的抹布在桌面上机械地划着。
“面馆今天没开张？”桂儿环顾四周，没见着一个客人。
谢母叹了口气，声音发哑：“前儿个那些人又来闹，把锅都砸了，今天才勉强修好能用，哪还有客人敢来……”她说着，眼圈就红了，“伯兰这孩子，也是被我们逼的，她要是说了什么混账话，桂儿小姐你别往心里去。”
桂儿看着这家徒四壁的景象，心里像被堵住了。她把兜里的银元掏出来，放在桌上：“伯母，这点钱您先拿着，给伯父抓药，再买点米。等过些日子，我让哥哥再想想办法。”他总算明白沙延骁为什么愿意一直帮谢伯兰一家了，他们其实也就比流落街头好一点。
谢伯兰猛地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倔强地别过脸：“我们不要你的钱！”
“伯兰！”谢父低喝一声，又对桂儿道，“让你费心了……我们这光景，真是对不住你和沙医生。”
桂儿没再说什么，起身道：“伯父伯母保重身体，我先回去了。”
走出那条阴暗的巷子，阳光照在身上，桂儿却觉得心里发冷，她终于明白谢伯兰的绝望，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说是经历了各种磨难，其实还真没怎么过过苦日子，如果自己和谢伯兰一样的遭遇，其实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像谢伯兰一样，为了有个依靠，而主动献身。
“这不是桂儿小姐吗？”
桂儿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转头一看，居然是何老太太的外孙，之前对自己有好感的林少爷，他正开着车，旁边还坐着一个女子，穿着时髦的连衣裙，烫着卷发，大红唇，戴着圈圈的耳环，20出头，打扮得甚是俏丽。
林少爷从车窗玻璃探出头对桂儿说：“沙小姐，怎么到这边来了？这里鱼龙混杂，很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桂儿连忙摆摆手说：“哦，不必了，我家离这里也不远，不好耽误你的事，您忙您的吧。”
“这怎么行？我表妹的事情，我听说了，非常感谢你和你哥哥，你还是让我送一送吧，不然我不能安心。”林少爷很有诚意的说。
桂儿实在是不想坐林少爷的车，再说他车上的那个不知道是他的相好还是谁，自己跟这些有钱人本就格格不入，到时候上了车还落人口实。
“桂儿，你等一下。”谢伯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谢伯兰手里攥着个布包，快步从巷子里走出来，看见停在路边的黑色小汽车，眼睛亮了亮，又很快低下头问桂儿：“这位是？”
“这是林少爷，何家老太太的外孙。”桂儿低声道。
谢伯兰“哦”了一声，忽然抬头看向林少爷，脸上挤出点笑：“林少爷好。我正好要去桂儿家的医馆，给我爹开点常吃的药，不知道方不方便……”
林少爷还没说话，谢伯兰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侧身坐了进去，转头对桂儿招手：“桂儿，快上来吧，省得走路了。”
桂儿没辙，只好也坐进后座。刚关上车门，谢伯兰就探身往前，对着驾驶座的林少爷自我介绍：“林少爷，我叫谢伯兰，跟桂儿是同学，都是学医的，我家在澳门开了家小面馆，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做的阳春面还算地道，您要是有空，赏脸去尝尝？”
林少爷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好啊，有空一定去。”
谢伯兰像是得了鼓励，又说起自己在香港读医的日子，说些学校里的趣事，桂儿心里松了一口气，她刚刚看谢伯兰情绪不对，还担心她会因为自己给他们家送东西而不开心，桂儿就也轻松的加入了聊天，说的都是以前他们在学校上学时候的趣事，聊着聊着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开心的日子。
前排的林少爷一边开车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她们一眼，笑着说：“二位真是现代进步女子的楷模，如果战争没有来，那现在恐怕也该成为悬壶济世的医生了。”
谢伯兰一听，非常高兴，笑着说：“林先生，您过奖了，像林先生你这样出自世家，能对社会有影响的人，才是真正对社会，对世界有帮助的人呢。”
“哪里，大家都一样。”林少爷转头介绍副驾驶座上的女子：“这位是周小姐，我的朋友。”
那周小姐回过头，冲她们抛了个媚眼，大红唇弯成个妩媚的弧度：“两位妹妹好呀。”她说话时带着点慵懒的腔调，耳环上的水钻随着动作晃得人眼花。
谢伯兰还在热情地搭话：“周小姐看着真时髦，这身裙子真好看。”
周小姐笑了起来，用涂着红指甲的手指拢了拢卷发：“妹妹过奖了，混口饭吃罢了。不像你们，读了书，将来都是要当女先生的。”
这话听着客气，却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桂儿皱了皱眉，谢伯兰却没听出来，还在说自家面馆的生意，拜托林少爷多关照。
车开到医馆附近，林少爷停了车。谢伯兰先下了车，又回头对林少爷道：“林少爷，一定要来吃面啊。”
等小汽车驶远，谢伯兰才凑近桂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惊讶和鄙夷：“刚才那位周小姐，看着光鲜，但是我认识，之前她跟另一个男的去我们家面馆对面的小饭馆吃过饭，因为那个男的太老了，她还那么亲热的牵着人家的手，所以印象特别深刻，她原来是……是那种地方的人，叫什么交际花，我听那小饭馆老板说，交际花就是高级妓女，专门陪有钱人的。”
桂儿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点了点头没说话。谢伯兰却像是找到了什么话头，又道：“你看她那样子，描眉画眼的，哪有半点正经姑娘的样子。林少爷也是，怎么跟这种人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