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二十七这天,仁和堂的门板上贴了张纸条,写着“年节休馆,正月初三开诊”。沙延骁带着桂儿和丁香在馆里收拾,药柜的抽屉一一拉开,将受潮的药材搬到窗边晾晒,当归、黄芪的气息混着阳光的味道漫开来。桂儿拿着布巾擦拭药碾子上的药渣,铜制的碾轮被磨得发亮,她想起这几个月沙延骁握着碾轮研磨药材的样子,指尖不自觉地慢了些。
聚珍当铺更是热闹,赵鼎和陈敬棠带着伙计们盘点账目,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柜台后的货架被清空,伙计们踩着梯子擦拭积灰的当票柜,每张泛黄的当票都按日期捆好,塞进木箱锁牢。阿诚搬来梯子,给当铺的木门刷上新漆,暗红的漆料顺着木纹流淌,倒添了几分年节的暖意。
“今年的账总算平了,比去年多赚了三成。”赵鼎捧着账本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多亏了少爷的人脉,那些富豪送来的当品,都是些值钱的硬货。”
沙延骁核对完账目,抬头笑:“都是大家齐心的功劳。”为了让大家都过个好年,沙延骁还特地给当铺的伙计和朝奉都发了一些奖金,皆大欢喜,就连阿光和阿宗都感慨道:“咱们运气可真是挺好的,在这样一个时局里面居然还有一份稳定的差事,挣的还不比过去少,相反我们的一些亲戚老乡,家里都饿得揭不开锅了。”
虽说已近年关,但是街面上静悄悄的,别说舞龙舞狮,连卖春联的摊子都没见着。偶有几个孩子攥着皱巴巴的铜板,在杂货铺门口踮脚张望,可货架上除了些发霉的饼干,再无像样的年货。米铺的配给证早就发完了,门口的长队散了,只剩下几个乞丐蜷缩在墙角,裹着破烂的棉絮瑟瑟发抖,时不时的还是能听闻哪一家人的谁终于顶不住饿死了。
到了年二十八,桂儿和沙延骁跟着曾培林往慈善堂去,陈慕礼已在那里等着,正指挥人将寒衣分装——都是些打了补丁的棉衫棉裤,是富商太太们捐的旧物,洗得发白,却还厚实。
“今年逃难来的人比去年多了三成,”陈慕礼搓着冻红的手,声音发沉,“码头那边的难民营挤不下,好多人就睡在骑楼底下,这几夜海风大,冻坏了不少。”
施粥的棚子搭在慈善堂门口,大铁锅里煮着糙米粥,掺了些红薯和菜叶,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汽。桂儿舀起粥递给排队的老人,对方枯瘦的手接过碗,指尖冻得发紫,却还是颤巍巍地道谢。沙延骁则在旁边给冻伤的人涂药膏,凡士林混着草药的味道,抹在红肿的皮肤上,能暂时抵些寒气。
曾培林的妻子带着儿子也来了,小家伙捧着叠好的棉袜,踮着脚递给一个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穿这个,脚不冷。”
桂儿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也是跟着宋家出去施粥,如今虽没了那般阔绰,可这碗热粥、一件旧衣,却比任何年货都让人心里暖。
傍晚收工时,慈善堂的神父递来几个黑面包,是教会从葡萄牙运来的。沙延骁分给大家,面包有些发硬,带着股麦香。“明年总会好些的。”他咬了口面包,对桂儿笑。
桂儿点点头,沙延骁抬手摸了摸桂儿的脸说:“在风里站的时间久了,瞧把你的小脸都冻的僵了,快回家,咱们点上炉子,好好暖和一下。”
桂儿笑着说:“还好,我不冷,哥哥,你替我做的这件带皮毛的袄子,穿上真暖和。”
她实在没想到沙延骁一说要给她搞皮草的袄子过了两天就马上搞到了,这个在高档百货商场里面都已经没得卖的。
沙延骁笑了笑:“你穿着舒服就行,我那天接诊了一个裁缝铺的老板,我问他店铺里头还有没有皮草的料子,他本来舍不得拿出来,我再三恳求而且还送了几包调理身体的药,他总算答应替我赶制一件袄子了。”
说着他满意的看了看桂儿身上的这件长皮袄,通体以玄色上等狐裘为里,毛质蓬松厚密,触之温润柔软,外罩灰紫色暗纹织锦缎面,在灯下泛着低调华光。立领紧裹脖颈,襟口与袖口滚着一圈小小的滚边,雅致又显贵气。盘扣皆为墨玉打磨而成,颗颗莹润光洁,衣襟处暗绣缠枝莲纹,针脚细密精巧。衣长及踝,剪裁合身,行走时裘毛轻颤,锦缎流光,既衬得身姿挺拔端庄,又透着独有的矜贵气度。
说实话,这件袄子花费了他不少钱,但是他一点也没心疼,桂儿打小的时候他就喜欢打扮她,不过那时候自己身家雄厚从来没在乎过花费,后来战事一起,他给桂儿留好了退路,后来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抗敌当中去了,帅府,军队,财富,权利全都成了过眼云烟,他其实觉得无所谓,毕竟自己出身草寇以前在山上也过过苦日子,但是来到桂儿身边之后,他觉得还是得多挣钱。用自己挣来的钱给桂儿买漂亮的衣服,吃好吃的,让他心里产生特别大的愉悦感。
年二十九这天,天刚擦黑,众人在楼上就听到楼下门口传来的汽车引擎声。桂儿正在看书,丁香在厨房蒸糙米饭,听见动静探头一看,只见童玉君穿着件枣红色的狐皮斗篷,身边跟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是宋家二少爷宋熙伦。两人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身后的保姆抱着孩子,还提着个藤篮。
“桂儿,除夕前给你拜个早年!”童玉君笑着迈进院子,宋先生跟在后面,微微颔首:“沙先生在吗?”
沙延骁正在整理药架呢,忙走出来,刚洗过手,袖口还卷着:“宋先生客气了,快请进。”
屋里刚点上炭炉,暖意融融。童玉君解开斗篷,露出里面的织锦旗袍:“今年好多年货都不好买,也不知道你们年货备好了没有,就带了些家里做的腊肉和腊肠,还有两罐咖啡,是公公托人从外国弄来的。”她打开藤篮,里面还有个小布包,“这是外国弄来的巧克力,在澳门是没卖的,过年嘛,总得有些糖果应应节。”